## 高行健：《灵山》（三）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

送交者: gxj 于 November 06, 2000 01:22:33:

回答: 高行健：《灵山》（二） 由 gxj 于 November 06, 2000 01:20:54:

说下去，她轻声答道。

早先，那地方总是死人，你说死的不是孩子，就是女人。小孩子夏天
在石头上扎猛子，扎下去不见浮起的叫做找死，被前世的父母收了回去。
屈死的总归是女人。有城里被赶下来无依无靠的女学生，有受婆婆和丈夫
虐待的年轻媳妇，也有的是倩女殉情。所以，这禹渡在镇上的吴老师考证
之前，乡里人又叫做怨鬼崖，小孩子去那里玩水，大人总不放心。也还有
人讲，子夜时分，总看见穿白衣服的女鬼在那里出现，唱着一支总也听不
清唱词的歌谣，有点像乡里的儿歌，又像是要饭花子的花鼓调。这当然都
是迷信，人往往自己被自己讲的吓着了。可这地方，确有一种水鸟，当地
人叫做青头，读书人说是青鸟，能从唐诗中得到引证。这青头拖着长长的
头发，自然也是乡里人的说法。这鸟儿你当然见过，个儿不大，锭蓝的身
子，头顶有两根碧蓝的翎毛，长相精神，灵巧至极，非常耐看。她总歇在
堤岸下的阴凉里，或是在水边长着茂密的竹林子边上，左顾右盼，从容自
在。你尽可以盯住她欣赏不已，可只要一挪动脚步，即刻就飞了。《山海
经》里讲的给西王母啄食的青鸟是一种神鸟，同这乡里的青头不是一回事
，可也都充满灵气。你对她说这青鸟就像是女人，愚蠢的女人自然也有，
这里讲的是女人中的精灵，女人中的情种。女子钟情又难得有好下场，同
为男人要女人是寻快活，丈夫要妻子是持家做饭，老人要儿媳为传宗接代
，都不为的爱情。这你就讲到了么妹，她专心听着。你说么妹就屈死在这
河里，人都这么说，她也跟着点头，就这么傻听着，傻得让你觉得可爱。

你说这么妹也许给了人家，可婆家来领人的时候，她就不见了，跟了
她的情哥哥，乡里的一个小伙子。

他也玩龙灯吗？她问。

镇上玩龙灯武斗的那伙是下面谷来村的，这小伙子家在上水旺年，相
隔有五十里地，也差了好几个辈分，可当年都是上好的后生。说的是这么
妹的情哥，没钱没势，家中只两亩旱地九分水田。这地方只要人手脚勤快
，倒是饿不着。当然也还要没有天灾，没有兵祸，要都赶上了，一村子死
他十之八九，也不是不曾有过。还是说这么妹子，这么妹子的情哥，要娶
上么妹这样标致灵巧的姑娘，那点家当就不够了。么妹有么妹这样的姑娘
的卖价，一付银手锅子的定钱，一挑子八个糕点盒子的聘礼，两担描金的
衣柜衣箱的嫁妆，都出在买上头上。买姑娘的这主就住在水卷，现今的照
相馆后面，那老房如今也早换了主人，说的是当年的老板，正房里一味只
生丫头，这财东心想儿子才决定纳妾。又碰上么妹她娘这样精明的寡妇，
替女儿倒也算来算去，与其跟个穷汉种一辈子田，不如上富人家去当个姨
娘。经中人往来说合，花轿算是不抬了，里外的衣裳都�一做得，说好
了接人的日子，姑娘夜里却偷偷跑了。她只挎了个包袱，裹了几件衣服，
半夜里敲她情哥哥的窗户，把这后生招了出来，那干柴烈火，当下便委身
于他。又抹着眼泪，发下山盟海警，说好投奔山里，烧山开荒为生。双双
来到河边渡口，望着滚滚的河水，这后生竟踌躇了，说是回家去拿把斧子
，抄几样做活的家伙，不料被娘老子发觉。做老子的拿起柴禾就打，打这
不孝之子，做娘的又心疼得不行，可也不能放儿子离乡背井。做老子的打
来做娘的哭，哭哭闹闹天跟着就亮了。早起摆渡的还说看见过一个拎包袱
的女子，后来就起了大雾。天越见亮，晨雾越浓，从河面上腾腾升起，连
太阳都成了一团暗红的炭火。摆渡的加倍小心，碰上行船还算事小，叫放
排的撞上可就遭殃。岸上聚集许多赶集的人，这墟场迄今少说也有三千年
，三千年来赶墟场的总有人听见，雾里传来一声喊叫，刚出声又噎了回去
，水声扑腾了一下，耳尖的说还不止一下哩，人又都在讲话，就什么声音
也听不清了。这真是个繁忙的渡口，要不大禹也不会从这里过渡，满满的
一船柴、炭、谷子、山芋、香菇、黄花、木耳、茶叶、鸡蛋和人和猪，竹
篙打得弯弯的，吃水到了船沿，白蒙蒙的河面上怨鬼崖那块岩石也只是灰
灰的一道影子。贫嘴的妇人会说，那天早起就听见老鸦在叫，听见老鸦叫
总是不祥的征兆，那黑老鸦叫着在天上盘旋，准闻到了死人的气味，人要
死未死之前先发出死亡的气息，这如同晦气，你看不见，闻不到，全凭感
觉。

我带着晦气？她问。

你不过自己同自己过不去，你有种自残的倾向。你故意逗她。

才不是呢，生活就充满痛苦！你也就听见她叫唤。

10

树干上的苔藓，头顶上的树枝丫，垂吊在树枝间须发状的松萝，以及
空中，说不清哪儿，都在滴水。大滴的水珠晶莹透明，不慌不忙，一颗一
颗，落在脸上，掉进脖子里，冰凉冰凉的。脚下踩着厚厚的绵软的毛茸茸
的苔藓，一层又一层，重重叠叠。寄生在纵横倒伏的巨树的躯干上，生生
死死，死死生生，每走一步，湿透了的鞋子都呱叽作响。帽子头发羽绒衣
裤子全都湿淋淋的，内衣又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只有小腹还感到有
点热气。

他在我上方站住，并不回头，后脑勺上那三片金属叶片的天线还在晃
动。等我从横七竖八倒伏的树干上爬过去，快到他跟前，还没喘过气来，
他就又走了。他个子不高，人又精瘦得像只灵巧的猴子，连走点曲折的之
字形都嫌费事，不加选择，一个劲往山上直窜，早起从营地出发，两个小
时了，一直不停，没同我说过一句话。我想他也许用这种办法来摆脱我，
让我知难而退。我拼命尾随他，距离却越拉越大了，他这才时不时站住等
我一下，乘我喘息的时候，打开天线，戴上耳机，找寻着信号，在小本子
上记上一笔。

经过一块林间隙地，那里设置了一些气象仪器。他查看作些记录，顺
便告诉我，空气的湿度已经饱和了，这是他一路上同我说过的第一句话，
算是友好的表示。前去不久，他又向我招手，让我跟他拐进一片枯死的冷
箭竹丛，那里立着个用圆木钉的大囚笼，一人多高，闸门洞开，里面的弓
子没有安上。他们就是用这种囚笼诱捕熊猫，然后打上麻醉枪，套一个发
射无线电讯号的颈圈，再放回森林里去。他指着我胸前的照相机，我递给
他，他为我拍了一张在囚笼前的照片，幸好不在囚宠里面。

在幽暗的椴木和槭树林子里钻行的时候。山雀总在附近的花揪灌丛中
（左口右去）呤（左口右去）呤叫着，并不感到寂寞。等爬到二千七、八
百公尺高度进入针叶林带，林相逐渐疏朗，黑体锋的巨大的铁杉耸立，枝
干虬劲，像伞样的伸张开。灰褐的云杉在三、四十公尺的高度再超越一层
，高达五、六十公尺，长着灰绿新叶的尖挺的树冠越发显得俊秀。林子里
不再有灌丛，可以看得很远，杉树粗壮的躯干间，几株团团的高山杜鹃足
有四米多高，上下全开着一蓬蓬水红的花，低垂的枝丫仿佛承受不了这丰
盛的美，将硕大的花瓣撒遍树下，就这样静悄悄展现它凋谢不尽的美色。
这大自然毫不掩饰的华丽令我又有一种说不清的惋惜。而这惋惜纯然是我
自己的，并非自然本身的属性。

前前后后，有一些枯死了又被风雪拦腰折断的巨树，从这些断残的依
然矗立的庞大的躯干下经过，逼迫我内心也沉默，那点还折磨我想要表述
的欲望，在这巨大的庄严面前，都失去了言辞。

一只看不见的杜鹃在啼鸣，时而在上方，时而在下方。时而在左边，
时而到了右边，不知怎么的总围着转，像要把人引入迷途，而且好像就在
叫唤：哥哥等我！哥哥等我！我禁不住想起兄弟俩去森林里点种芝麻的那
个故事，故事中的后娘要甩掉丈夫前妻的孩子，却被命运报复到她自己亲
生的儿子身上，我又想起迷失在这森林里的两位大学生，有种无法抑制的
不安。

他在前面突然站住，举手向我示意，我赶紧跟上，他猛拉了我一把，
我跟他蹲下，立即紧张起来，随即也就看见前面树干的间隙里，有两只灰
白带麻点的赤足的大鸟，在斜坡上疾走。我悄悄往前迈了一步，这一片沉
寂顿时被空气的搏击声打破。

“雪鸡。”他说。

只一瞬间，空气又仿佛凝固了，坡上那对生机勃勃灰白带麻点赤足的
雪鸡，就像根本不曾有过，让人以为是一种幻觉，眼面前，又只有一动不
动的巨大的林木，我此刻经过这里，甚至我的存在，都短暂得没有意义。

他变得比较友善了，不把我甩远，走走停停，等我跟上。我和他的距
离缩短了，但依然没有交谈。后来他站住看了看表，仰面望着越见疏朗的
天空，像用鼻子嗅了嗅似的，然后陡直往一个坡上爬去，还伸手拉了我一
把。

我喘息着，终于到了一片起伏的台地，眼前是清一色的冷杉纯林。

“该三千公尺以上了吧？”我问。

他点头认可，跑到这片台地高处的一棵树下，转过身去，戴上耳机，
举起天线四面转动。我也转着看，四周的树干一样粗壮，树与树之间距离
相等，一律那么挺拔，又在同样的高度发杈，也一样俊秀。没有折断的树
木，朽了就整个儿倒伏，在严峻的自然选择面前，无一例外。

没有松萝了，没有冷箭竹丛，没有小灌木，林子里的间隙较大，更为
明亮，也可以看得比较远。远处有一株通体洁白的杜鹃，亭亭玉立，让人
止不住心头一热，纯洁新鲜得出奇，我越走近，越见高大，上下裹着一簇
簇巨大的花团，较之我见过的红杜鹃花瓣更大更厚实，那洁白润泽来不及
凋谢的花瓣也遍洒树下，生命力这般旺盛，焕发出一味要呈献自身的欲望
，不可以遏止，不求报偿，也没有目的，也不诉诸象征和隐喻，毋需附会
和联想，这样一种不加修饰的自然美。这洁白如雪润泽如玉的白杜鹃，又
一而再，再而三，却总是单株的，远近前后，隐约在修长冷峻的冷杉林中
，像那只看不见的不知疲倦勾人魂魄的鸟儿，总引诱人不断前去。我深深
吸着林中清新的气息，喘息着却并不费气力，肺腑像洗涤过了一般，又渗
透到脚心，全身心似乎都进入了自然的大循环之中，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
舒畅。

雾气飘移过来，离地面只一公尺多高，在我面前散漫开来，我一边退
让，一边用手撩拨它，分明得就像炊烟。我小跑着，但是来不及了，它就
从我身上掠过，眼前的景象立刻模糊了。随即消失了色彩，后面再来的云
雾，倒更为分明，飘移的时候还一团团旋转。我一边退让，不觉也跟着它
转，到了一个山坡，刚避开它，转身突然发现脚下是很深的峡谷。一道蓝
雷雷奇雄的山脉就在对面，上端白云笼罩，浓厚的云层滚滚翻腾，山谷里
则只有几缕烟云，正迅速消融。那雪白的一线，当是湍急的河水，贯穿在
阴森的峡谷中间。这当然不是几天前我进山来曾经越过的那道河谷，毕竟
有个村寨，多少也有些田地，悬挂在两岸的铁索桥从高山上望下去，显得
十分精巧。这幽冥的峡谷里却只有黑森森的林莽和峥嵘的怪石，全无一丁
点人世间的气息，望着都令人脊背生凉。

太阳跟着出来了，一下子照亮了对面的山脉，空气竟然那般明净，云
层之下的针叶林带刹时间苍翠得令人心喜欲狂，像发自肺腑底蕴的歌声，
而且随着光影的游动，瞬息变化着色调。我奔跑，跳跃，追踪着云影的变
化，抢拍下一张又一张照片。

灰白的云雾从身后又来了，全然不顾沟壑，凹地，倒伏的树干，我实
在无法赶到它前面，它却从容不迫，追上了我。将我绦绕其中。景象从我
眼前消失了，一片模糊。只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视觉的印象。就在我困惑
的时刻，一线阳光又从头顶上射下来，照亮了脚下的兽踪，我才发现这脚
下竟又是个奇异的菌藻植物的世界，一样有山脉、林莽、草甸和矮的灌丛
，而且都晶莹欲滴，翠绿得可爱。我刚蹲下，它又来了，那无所不在的迷
漫的雾，像魔术一样，瞬间又只剩下灰黑模糊的一片。

我站了起来。茫然期待。喊叫了一声，没有回音。我又叫喊了一声，
只听见自已沉闷颤抖的声音顿然消失了，也没有回响，立刻感到一种恐怖
。这恐怖从脚底升起，血都变得冰凉。我又叫喊，还是没有回音。周围只
有冷杉黑呼呼的树影，而且都一个模样，凹地和坡上全都一样，我奔跑，
叫喊，忽而向左，忽而向右，神智错乱了。我得马上镇定下来，得先回到
原来的地方，不，得先认定个方向，可四面八方都是森然矗立的灰黑的树
影，已无从辨认，全都见过，又似乎未曾见过，脑门上的血管突突跳着。
我明白是自然在捉弄我，捉弄我这个没有信仰不知畏惧目空一切的渺小的
人。

我啊喂哎喊叫着，我没有问过领我一路上山来的人的姓名，只能歇斯
底里这样叫喊，像一头野兽，这声音听起来也令我自己毛骨惊然。我本以
为山林里都有回声，那回声再凄凉再孤寂都莫过于这一无响应更令人恐怖
，回声在这里也被浓雾和湿度饱和了的空气吸收了，我于是醒悟到连我的
声音也未必传送得出去，完全陷入绝望之中。

灰色的天空中有一棵独特的树影，斜长着，主干上分为两枝，一样粗
细，又都笔直往上长，不再分枝，也没有叶子，光秃秃的，已经死了，像
一只指向天空的巨大的鱼叉，就这样怪异。我到了跟前，竟然是森林的边
缘。那么，边缘的下方，该是那幽冥的峡谷，此刻也都在茫茫的云雾之中
，那更是通往死亡的路。可我不能再离开这棵树，我唯一可以辨认的标志
，我在记忆中努力搜索一路来见到过的景象，得先找到像它这样可以认定
的画面，而不是一连贯流动的印象。我似乎记起了一些，想排列一下，建
立个顺序，作为退回去的标志。可记忆就这般无能，如同洗过的扑克牌，
越理越失去了头绪，又疲惫不堪，只好在湿淋淋的苔前上就地坐下。

我同我的向导就这样失去了联系，迷失在三千公尺以上航空测绘的座
标十二M一带的原始森林里。我身上一没有这航测地图。二没有指南针，口
袋里只摸到了已经下山了的老植物学家前几天抓给我的一把糖果。他当时
传授给我他的经验，进山时最好随身带一包糖果，以备万一迷路时应急。
手指在裤袋里数了数，一共七颗，我只能坐等我的向导来找我。

这些天来，我听到的所有迷路困死在山里的事例都化成了一阵阵恐怖
，将我包围其中。此刻，我像一只掉进这恐怖的罗网里又被这巨大的鱼叉
叉住的一条鱼，在鱼叉上挣扎无济于改变我的命运，除非出现奇迹，我这
一生中不又总也在等待这样或那样的奇迹？

11

她说，她后来说。她真想去死，那是很容易的。她站在高高的河堤上
，只要眼睛一闭，纵身跳下去！如果只跳到岸边的石级上，她木寒而栗，
不敢想象脑袋进裂脑浆四溅那惨死的景象。这太丑恶了。要死也应该死得
很美，让人同情，让人都惋惜，都为她哭。

她说，她应该顺河岸向上游走去，找到个河滩，从堤岸下到河滩上去
。当然，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也不会有人知道，她将在夜里走进黑黝黝的
河水中去，连鞋子也不脱，她不要留下痕迹，就穿着鞋向水中走去，一步
步涉水，到齐腰深处，还不等水没到胸口呼吸难受的时候，河水湍急，一
下子就把她卷进急流中去，卷入河心，再也飘浮不出水面，身不由己，就
是挣扎，那本能求生的欲望也无济于事。最多只手脚挣扎两下，那也很快
，没有痛苦，还来不及痛苦人就完了。她不会喊叫。完全绝望，而且即使
喊叫也即刻呛水，人同样听不见，更无法去救。她这多徐的生命就这样无
影无踪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既然无法摆脱这种痛苦，只好以死来解脱，一
了百了，干干净净，死得也清白，只要是真能死得这样清清白白就好。死
了之后，尸体如果搁浅在下游某个沙洲上，被水泡涨，太阳晒过，开始腐
烂，让一群苍蝇去叶，她又不由得一阵子恶心。没有比死更恶心的了。她
怎么都摆脱不了，摆脱不了，摆脱不了这种恶心。

她说没有人能认出她来，没有人知道她的姓名，连她住旅店登记时填
写的名字都是假的。她说她家里没有任何人能找得到她，谁也想象不到她
会跑到这么个山乡小镇上来，她倒是想象得出她父母是什么样子。继母朝
她工作的医院里打电话准瓮声瓮气，像感冒了一样，甚至带点哭腔，而且
准是在她父亲一再央求之下。她知道她就是死了，她继母也木会真哭，这
家里她只是个累赘，继母有她自己亲生儿子，都老大不小的小伙子。她要
回家过夜，弟弟只好搭个钢丝床在过道里睡。他们就等她那间房子，巴不
得她早早出嫁。她也不愿意待在医院里，那几间给值夜班的护士休息的宿
舍里，总有股消毒水的气味。一天到晚，白的床单，白的大褂，白的蚊帐
，白的口罩，只有眉毛底下的眼睛才是自己的。酒精，钳子，镊子，剪子
和手术刀的碰撞声，一遍又一遍洗手，整个手臂都浸在消毒液中，直到皮
肤浸得发白，先失去光泽，再失去血色。在手术室工作的人长年下来，手
上的皮肤如同白蜡，有一天她也会只剩下一双失去血色的手，搁在河滩上
，爬满苍蝇，她又感到恶心了。她讨厌她的工作，她的家，也包括她的父
亲，窝窝囊囊，只要继母嗓门一高，就没主意。你少讲两句好不好？他即
使抗议也不敢声张。那你说，你把钱掉哪儿了？人没老就先胡涂了，还怎
么让你身上放钱？一句能招来十句，继母的嗓门还总那样高。他就一声不
吭。他碰过她的腿。在饭桌子底下，摸摸索索，继母和弟弟不在家，就他
们两人，他喝多了。她原谅了他。可她又不能原谅他，那么没出息，她恨
他那么软弱。她没有一个令人羡慕的父亲，一个有男子气概可以依靠的父
亲，让她能引为自豪。她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一直盼望有个她自己的小家
庭。可这也那么恶心，她从他裤子口袋里翻出了避孕套。她为他定期吃药
，从来没让他操过心。她不能说她一见钟情就爱上他。可他是她遇到的第
一个敢于向她求爱的男人。他吻了她。她开始想他。他们又遇见了，便约
会。他要她，她也给了他，期待着，陶醉了。迷迷糊糊，心直跳，又害怕
，还又心甘情愿。这一切都自然而然，幸福的，美好的，羞涩的，也是无
邪的。她说，因为她知道，她先要爱他，也被他爱。然后会做他的妻子。
将来也会做母亲，一个小母亲，可是她吐了。她说她不是怀孕，是他刚同
她作爱之后，她从他脱下的裤子屁股上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东西，他不让她
翻，她还是翻出来了，她便吐了。她那天下了班，没有回到宿舍，也没吃
一口东西，赶到他那里。他都没让她喘过气来，刚进门，就吻着她，就同
她作爱。他说过要享受青春，享受爱，尽情的，她就在他怀里，也都答应
。先不要孩子，无忧无虑，好好玩几年，攒点钱也为的游山玩水，先不置
家，只要有这么间房子，他也已经有了，她只要有他，他们就疯狂，无止
尽，永远永远……还来不及品味，就只剩下恶心。她止不住恶心，苦胆水
翻出来了，后来就哭了，歇斯底里，她诅咒男人！可她爱他，爱过他，都
已经过去了。她爱他背心上那股汗味，那怕洗净了她也闻得出来。他竟然
这样不值得人爱，可以对任何女人随时都做那样的事，男人就这么肮脏！
她刚刚开始的生活就也被弄得这样肮脏。像那小旅店里的床单，谁都来睡
。也不换洗，散发着男人的汗臭，她不该到这种地方来！

那么，到哪里去？你问。

她说她不知道，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地方来。她又说她就
找这么个谁也不可能认识她的地方，就她自己一个人，沿着河岸，往上游
去，什么也不想，一直走下去，到筋疲力竭，倒毙在路上……

你说她是个任性的孩子。

不！她说没有人理解她。你也一样。

你问她能同你过河吗？去河对岸，那边有一座灵山，可以见到种种神
奇，可以忘掉痛苦，可以得到解脱，你努力引诱她。

她说她对家里人说的是医院里要组织一次旅行。她对医院里又说她家
中父亲生病要她照看，请了几天的假。

你说她还是够狡猾的。

她说她又不是傻瓜。

12

我作这次长途旅行之前，被医生判定为肺癌的那些日子里，每天唯一
可做的事情便是到城郊的公园里去走一趟。大家都说这污染了的城市只有
公园里空气好些，城郊的公园里空气自然更好。城墙边的小山丘本来是火
葬场和坟山，改成公园不过是近几年的事。也因为新建的居民区已经扩展
到本来荒凉的坟山脚下，再不圈起来，活人就会把房子盖到山头上去夺死
人的地盘。

如今只山头上还留着一片荒草，堆着些原先用来做墓碑未曾用完的石
板。附近的老人每天早晨来这里打打太极拳，会会鸟儿。到九点多钟，太
阳直射山头，他们又都拎着鸟笼子回家去了。我尽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
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周易》。看着看着，在秋日暖和的阳光下，瞌睡来了
，在当中的一块石板仰面躺下，将书枕在后脑勺，默念刚刚读过那一支。
阳光的热力下通红的眼睑上便现出蓝莹莹的那一支的卦象。

我本已无意读书，再多读一本，少读一本，读和不读无非一样等着火
葬。我所以看起《周易》纯属偶然，我儿时的一位朋友，听说我的情况，
特地来看望我，问我有什么事情他能帮忙的，于是谈到了气功。他听说有
用气功治愈癌症的，又说他认识个人在练一种功夫，同八卦有关。他劝说
我也练练，我明白他的好意。人既到了这地步，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我
便问他能不能给我找本《易经》来，我还一直未曾读过。过了一天，他果
真拿来了这本《周易正义》。我受了感动，便说，小时候，我曾经怀疑他
偷了我才买的一把口琴，错怪过他，后来又找到了，问他是否还记得？他
胖胖的圆脸笑了，有些不自在，说，还提这于什么？窘迫的竟然是他而不
是我。他显然记得，对我还这样友善。我才觉得我也有罪过，并非只是人
加罪于我。这是在忏悔吗？莫非也是死前的心态？

我不知道我这一生中，究竟是人负于我多还是我负于人多？我知道确
实爱我的如我已亡故的母亲，也有憎恨我的如我离异的妻子，我这剩下的
不多的日子又何必去作一番清算。至于我负于人的，我的死亡就已经是一
种抵偿，而人负于我的，我又无能为力。生命大抵是一团解不开恩怨的结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意义？但这样草草结束又为时过早。我发现我并未好
好生活过，我如果还有一生的话，我将肯定换一种活法，但除非是奇迹。

我不相信奇迹如同我本不相信所谓命运，可当人处于绝境之中，唯一
可以指望的不就只剩下奇迹？

十五天之后，我如期来到医院，作预约的断层照相。我弟弟放心不下
，一定要陪我去医院，这是我不情愿的。我不愿意在亲人面前流露感情。
一个人的话，我更容易控制自己，但我拗不过他，他还是跟去了。医院里
还有我一位中学时的老同学，他领我直接找到放射科主任。

这主任照例戴着眼镜，坐在转椅上，看了我病历上的诊断，又看了我
那两张全胸片，说还要再拍一张侧位的胸片。他当即写了个条子，让我拿
到另一处去拍，说是定影之后即刻把湿片子提来。

秋天的阳光真好。室内又特别荫凉，坐在室内望着窗外阳光照射的草
地更觉无限美好。我以前没这么看过阳光。我拍完例位的片子坐等暗房里
显影的时候，就这么望着窗外的阳光。可这窗外的阳光离我毕竟太远，我
应该想想眼前即刻要发生的事情。可这难道还需多想？我这景况如同杀人
犯证据确凿坐等法官宣判死刑，只能期望出现奇迹，我那两张在不同医院
先后拍的该死的全胸片不就是我死罪的证据？

我不知什么时候，未曾察觉，也许就在我注视窗外阳光的那会儿，我
听见我心里正默念南无阿弥陀佛，而且已经好一会了。从我穿上衣服，从
那装着让病人平躺着可以升降的设备像杀人工厂样的机房里出来的时候，
似乎就已经在祷告了。

这之前，如果想到有一天我也祷告，肯定会认为是非常滑稽的事。我
见到寺庙里烧香跪拜喃喃呐呐口念南无阿弥陀佛的老头老太婆，总有一种
怜悯。这种怜悯和同情两者应该说相去甚远。如果用语言来表达我这种直
感，大抵是，啊！可怜的人，他们可怜，他们衰老，他们那点微不足道的
愿望也难以实现的时候，他们就祷告，好求得这意愿在心里实现，如此而
已。我不能接受一个正当壮年的男人或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也祷告。偶
尔从这样年轻的香客嘴里听到南无阿弥陀佛我就想笑，并且带有明显的恶
意。我不能理解一个人正当盛年，也作这种蠢事，但我竟然祈祷了，还十
分虔诚，纯然发自内心。命运就这样坚硬，人却这般软弱，在厄运面前人
什么都不是。

我在等待死刑的判决时就处在这样一种什么都不是的境地，望着窗外
秋天的阳光，心里默念南无阿弥陀佛。

我这老同学等不及，敲开了暗房的门，我弟弟跟了进去，他随后又被
赶了出来，只好守在出片子的窗口。一会儿，我这老同学也出来了，也到
窗口去等候。他们把对死囚的关心放到对他的判决书上。这比喻也不恰当
。我望着他们进出，像一个无什关系的旁观者，只心中守护着那句反反复
复默念着的南无阿弥陀佛。后来，我突然听见他们惊叫起来：

“怎么？”

“没有？”

“再查查看！”

“下午只有这一张侧位胸片。”暗房里的回答没好气。

他们俩用架子夹着片于，举起来看，技师也从暗房里出来，看了一眼
，随便又说了句什么，就不再理会他们了。

佛说欢喜。佛说欢喜是最先替代那南无阿弥陀佛的字句的，然后便成
为皆大欢喜这更为普遍的表达。这是我摆脱绝境后最初的心态，也是最实
在的幸福。我受到了佛的关照，奇迹就这样出现了。但我还只是窃喜，不
敢贸然坦露。

我还不放心，捏着湿的片子又去戴眼镜的主任那里验证。

他看了片子，做了个非常戏剧化的动作，双臂扬起，说：

“这不很好吗？”

“还需不需要做？”我问的是那断层照相。

“还需要做什么？”他呵斥我，他是救人性命的，他有这样的权利。

他又叫我站到一架有投影屏的爱克司光透视机前，叫我深呼吸，叫我
吐气，叫我转身，左转，右转。

“你自己都可以看见。”他指着影屏说，“你看，你看。”

事实上我什么都没看清，我头脑里一团浆糊，只看见明明暗暗的影屏
上一副胸骨架子。

“这不什么都没有？”他大声呵斥，仿佛我故意同他捣蛋。

“可那些胸片上又怎么解释？”我止不住还问。

“没有就是没有了，消失了。还怎么解释？感冒、肺炎，都可能引起
阴影，好了，就消失了。”

我只是没有问心境，心境会不会引起阴影？

“好好活着吧，年轻人。”他扭转靠椅，对我不再理会。

可不是，我好比检了一条新的生命，比新生的婴儿还年轻。

我弟弟骑着自行车赶紧走了，他本来还有个会。

这阳光也重新属于我，归我享受，我同我这位同学干脆在草坪边上的
椅子上坐下，开始讨论起命运，人的命运又总是在用不着讨论的时候才加
以讨论。

“生命就是种奇妙的东西。”他说，“一个纯粹偶然的现象，染色体
和染色体的排列有多少可能，可以计算。但这一个特定的机会，落在那一
个胚胎上，能预先算定吗？”他滔滔不绝，他是学遗传工程的，写毕业论
文时做实验得出的结论同指导他的系主任意见不合，被系党总支书记找去
谈话，他顶撞了一下，毕业后便把他分到大兴安岭的一个养殖场去养鹿。
后来他费了好大的周折才弄到唐山一所新建成的大学里去教书，不料又被
弄成反革命黑帮分子的爪牙被揪出来批斗。又折腾了将近十年，才落得个
“此案查无”。唐山大地震前十天他刚调离了，整他的人没想到却砸死在
倒塌的楼房里，半夜一个也没跑得出来。

“冥冥之中，自有命运！”他说。

而我，倒是应该想一想，我捡来的这条性命如何换个活法？

13

前面有一个村落，全一色的青砖黑瓦，在河边，梯田和山岗下，错落
有致。村前有一股溪水，一块条石平平驾在溪流上。你于是又看见一条青
石板路，印着深深的一道独轮车辙，通向村里。你就又听见赤脚在石板上
拍打的声音，留下潮湿的脚印，引导你走进村里。又是一条小巷，像你儿
时见过的模样，留在青石板上的泥水印子断断续续。你居然发现这一块块
石板的缝隙下也仅泊流着溪水，从石板路下穿村而过。家家门口，都掀起
一块石板，可以用水，可以刷洗，翻翻的波纹上也还有碎青菜叶子飘过，
也还可以听见大门后院子里鸡啄食争斗格格在扑打。村巷里见不到一个人
影，没有孩子，也没有狗，好一个清幽的所在。

屋角上射来的阳光照着一面抹了石灰的封火墙，十分耀眼，巷子里却
很阴凉。一家的门楣上晃着一面镜片，镜片周围画的八卦。你站到门檐下
，便发现这避邪的八卦镜正冲着封火墙的跳角，把对面挑来的晦气再反射
回去。可你从这里取影拍照的话，那明亮的阳光中泛黄的封火墙同巷子里
灰蓝的阴影和路上青灰的石板，不同色调的这种对比视觉上只令人愉悦，
会造成一种宁静，还有那飞檐上断残的瓦片，砖墙上的裂缝，又唤起一种
乡愁。或者换一个角度，拍这边的人家的大门，八卦镜片上的反光和被小
孩们的屁股蹭得光亮的石头门槛，在照片中都可以拍得真真切切，而这两
家世世代代的冤仇却找不到一点痕迹。

你讲的都是野蛮可怕的故事，我不要听，她说。

那你要听什么？

讲些美的人和美的事。

讲朱花婆？

我不要听巫婆。

朱花婆不同于巫婆，巫婆都是些又老又恶的老太婆，朱花婆却总是漂
亮的少妇。

像那二大爷的土匪婆？我不要听那种凶残的故事。

朱花婆可是又妖烧又善良。

出了村口，沿溪涧而上，巨大的石头被山水冲得浑圆光滑。

她穿着皮鞋在这潮湿的长着舍前的石头上走，你说她注定走不远，她
便让你拉住她的手。你提醒过她，可脚下还是一滑。你就手把她搂进怀里
，说你并非是故意，可她说你坏，嚷着眉头，嘴角却挂着笑容，抿住的嘴
唇绷得很紧你止不住去吻，她双唇即刻松弛了，绵软得又让你吃惊。你享
受着她温香的气息，说是山里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情，她诱惑着你，而你又
受了诱惑。她于是就靠在你怀里，闭上眼睛。

你说呀。

说什么？

说朱花婆。

她专门引诱男人，在山里，山阴道上，突然一个拐弯处，往往在山岭
的凉亭里……

你见到过？

所有跟贴:

- 高行健：《灵山》（四） - gxj (25411 bytes) 01:23:46 11/06/00 (20)
  - 高行健：《灵山》（五） - gxj (13948 bytes) 01:24:42 11/06/00 (19)
    - 高行健：《灵山》（六） - gxj (16756 bytes) 01:25:58 11/06/00 (18)
      - 高行健：《灵山》（七） - gxj (9758 bytes) 20:53:18 11/06/00 (17)
        - 高行健：《灵山》（八） - gxj (21553 bytes) 21:01:05 11/06/00 (16)
          - 高行健：《灵山》（九） - gxj (13774 bytes) 21:01:51 11/06/00 (15)
            - 高行健：《灵山》（十） - gxj (28293 bytes) 21:11:30 11/06/00 (14)
              - 高行健：《灵山》（十一） - gxj (28985 bytes) 21:16:14 11/06/00 (13)
                - 高行健：《灵山》（十二） - gxj (16418 bytes) 21:17:59 11/06/00 (12)
                  - 高行健：《灵山》（十三） - gxj (19739 bytes) 17:19:39 11/07/00 (11)
                    - 高行健：《灵山》（十四） - gxj (21948 bytes) 17:20:58 11/07/00 (10)
                      - 高行健：《灵山》（十五） - gxj (28499 bytes) 17:23:38 11/07/00 (9)
                        - 高行健：《灵山》（十六） - gxj (26963 bytes) 17:27:26 11/07/00 (8)
                          - 高行健：《灵山》（十七） - gxj (21003 bytes) 17:29:13 11/07/00 (7)
                            - 高行健：《灵山》（十八） - gxj (23665 bytes) 17:33:59 11/07/00 (6)
                              - 高行健：《灵山》（十九） - gxj (21010 bytes) 05:40:03 11/10/00 (5)
                                - 高行健：《灵山》（二十） - gxj (18438 bytes) 05:42:40 11/10/00 (4)
                                  - 高行健：《灵山》（二十一） - gxj (22063 bytes) 05:48:46 11/10/00 (3)
                                    - 高行健：《灵山》（二十二） - gxj (28188 bytes) 06:10:43 11/10/00 (2)
                                      - 高行健：《灵山》（二十三） - gxj (10786 bytes) 06:12:57 11/10/00 (1)
                                        - 高行健：《灵山》（二十四） --- 全文完 - 全文完 (15392 bytes) 06:28:53 11/10/00 (0)

加跟贴

笔名: 密码(可选项): 注册笔名请按这里

标题:

内容(可选项):

URL(可选项):
URL标题(可选项):
图像(可选项):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