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行健：《灵山》（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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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gxj 于 November 07, 2000 17:19:39:

回答: 高行健：《灵山》（十二） 由 gxj 于 November 06, 2000 21:17:59:

43

从苗寨出来之后，这荒凉的山路上我从早一直走到下午。偶尔路过的
不管是长途客车还是带拖斗运毛竹木材的车队，我一再挥手招呼，没有一
辆肯停下来。

太阳已经挂到对面的山梁上，山谷里阴风四起，蜿蜒的公路上前后不
见村寨，也断了行人，越走越见凄凉。我不知前去县城还有多远，天黑前
能不能赶到，要再截不到车，连过夜的地方也难找。我想起背包里有照相
机，不妨冒充一下记者，或许有效。

终于又听见背后来车，我索性拦在公路当中，举起相机摇晃。一辆有
顶篷的卡车一路颠簸，直冲过来并不减速，眼看快到身边这车才嘎然煞住
。

“有你????这样拦车的？不要命啦!”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来叫骂。

倒是个汉人，说得通话。

“这位师傅，我是从北京来苗寨采访的记者，有紧急任务，天黑前要
赶回县城去发电报！”我赶紧跑到车门前解释。

他阔脸方腮大嘴，这种人通常比较好讲话。他居高临下打量我，皱拢
眉头说：“这车拉的生猪，不带人的。我这车也不去县城。”车帮子里还
真听见猪们的哄闹声。“只要不去屠宰场，哪里都行。”我望着他，做出
一付笑脸。

他一脸不情愿，可总算开了车门。我连忙道谢，跳进车里。

我请他抽烟，他拒绝了。走了一程，一路无话，既然坐稳了我也毋须
再多作说明。他只时不时瞟一眼我胸着故意挂着的照相机，我当然知道北
京在此地人眼里即所谓中央，而中央下来的记者该有什么派头，可我一无
县里干部的陪同，二无专门派出的吉普车接送，再怎样解说，也消除不了
他的疑虑。

我想他大概以为我是骗子。我听说还真有那种恶作剧的主，拿个相机
，里面不装胶卷，装模作样，到山里找农民挨家挨户拍照，说是收费低廉
，进山白玩了一趟，骗来的钱到城里正好再下饭馆。他莫不是以为我也是
这一路的，不觉暗自好笑。人总得自己给自己找点乐趣，要不这长途跋涉
实在辛苦。他突然瞅我一眼，冷不防问：

“你到底去哪里？

“回县城去呀！

“哪个县城？

我跟苗王的车子来时并未留意，一时倒真答不上来。

“总归去就近的县委招待所！”我说。

“就这里下车吧。”

前面出现个岔路口，一样荒凉，没有人家。我弄不清他是不是在唬弄
我，还是他也有他的幽默。

车减速了，停了下来。

“我这车要拐弯了，”他又说了一句。

“这车去哪里？”

“生猪收购公司。”他歪身开了车门，算是请我下车。

这自然不只是幽默，我也不便再坐下去，只得跳下车来，出于无奈又
问了一句：

“已经出了苗家山区？”

“早就过了，离城只有十多公里，天黑前你走得到的。”他冷冷说道
。

车门呼的关上，车子上了岔道，扬起尘土，远去了。

我想如果是一位单身女人，这司机未必会这样冷淡。我又知道这种山
路上也有被司机拐骗上当的妇女，而单身女人又不会轻易乘搭这种跑长途
的货车。人与人之间总在提防。

太阳落到山后去了，天空剩下一片鱼鳞般的晚霞，前面是一条灰白的
长长的上坡。腿肚子发酸，脊背在冒汗，我不再指望来车，只想爬到岭上
坐下歇一会，准备走夜路就是了。

我绝没有想到这山岭上居然迎面碰人一个同我一样的人，和我差不多
同时到达。他头发茅草样滋着，小胡子也多日未剃，也带个包，只不过我
的背在肩上，他却吊而郎当拎在手里。他穿的件劳动布裤子，是煤矿或水
泥厂干活穿的那种工作服，灰朴朴的，而我穿的这条牛仔裤，自出门上路
也好几个月未曾洗过。

我同他一对上目光便觉得来者不善。他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目光随
即又转回我的背包，这就如同和狼相遇，和狼不同的只在于狼是把对方作
为猎取的食物，而人重视的是对方的钱财。我出于本能，也不免上下打量
他，还瞟了一眼他手上提的包，里面是不是有凶器？我如果直走过去，他
会不会从背后袭击？我站鬃恕?p>我这包不算轻，特别是那架照相机，抡起
来有足够的分量。我把包从肩上褪下，也拎在手里，在路边的土坡上坐下
。我刚上坡，借此喘息一下，好准备应付他。他也喘气，坐到路那边的一
块石头上，两人相距不到十步。

他显然比我壮实，真打我不是他对手。可我想起包里还有把电工刀，
我上路总带着，很实用又可作为防身的武器。他看来拿不出什么大家伙，
动短刀子的话未必就占上风。打他不过，我当然还可以转身就跑，但这只
能引诱他，表明我身上确有钱财，也显露我怯弱，只能鼓励地抢劫。况且
，从他的目光中我明白我身后既没有人，也没有车来，就像我看见他身后
同样荒凉一样。我必须表明我警惕他，已经有所防备，又还要显出我并不
在乎。

我点上一支烟，做出在休息的样子。他从屁股后面的裤袋里也摸出一
根香烟，点着了。谁都不看着谁，可彼此眼角的余光都在相互扫射。

他没有弄清楚我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之前，不会拼命的，这总免不
了一番格斗。我包里那块砖式的声音失真的录音机已经老旧，有钱的话早
该淘汰，只有这架进口的日本相机，功能还算齐全，可也值不得为此拼命
。口袋里还有一百多元现款，更不必为这点钱流血。我望着灰朴朴的鞋子
，往鞋上吐着烟。一旦坐定，汗湿了的背心贴在脊背上冰凉，随后又听见
了呜呜的山风。

他嘴角挂着一丝鄙夷，露出门牙。我想我可能同样垮着嘴角，也正是
一种鄙视的表情，大概也露出了牙，肯定同他一样都一付泼皮的嘴脸，张
口也会喷出一嘴骂人的脏话，也会犯狂，也会拿刀子涌人，又随时准备逃
命。他用两只手指捏住烟屁股那付无赖相，是不是出于同一种心理？也在
防卫自己？

我为这趟远游买的这双鞋，雨里泥里，也淌过河水，早已变形，又黑
又脏，谁也认不出它曾经高价标榜为最时新的旅游产品，我一身上下没有
一处看得出来是一个可抢的对象。我把剩下的烟猛吸一口，扔下烟头，一
脚踏灭了。他也把烟屁股用手指弹在地上，像是对我的回答，当然也是一
种轻蔑，可也还是防御性的。

之后，就都起身了，谁也不回避谁，都走在路中间，擦肩而过。人究
竟还不是狼，更像两头野狗，嗅了嗅，彼此彼此，就都走开了。

那一头又是长长的下坡。我撒腿走下去，收不住脚步，一气到了平路
上。回头再望，背后爬在荒凉的山岭上这条灰朴朴的公路，昏暗的天空之
下显得更加寂寞。

44

她说她老了，早晨对着镜子梳洗的时候，看着眼角抹不平的皱纹，是
脂粉掩盖弥补不了的。这镜子清清楚楚告诉她，她这一生最美好的岁月已
经浪费掉了。每天早起，她心情就沮丧极了，一点精神都提不起来。要不
是上班她真不愿起床，不愿见人。只是上班以后，工作逼在那里，还得同
人打交道，她才开始说笑，忘掉自己，得点排解。 你说你明白。 不，你
无法明白，她说女人到了这时候发现还没有真正倾心爱她的人，这种沮丧
你无法明白。只有快到晚上她才有些生气。她每个晚上都想安排得满满的
，得有去处，或是有人来，她不能忍受寂寞。她要赶紧生活，这种迫切感
你明白吗？不，你不明白。

她说她只有在舞会上，感到对方手的触摸，闭上眼睛，才觉得她还活
着。她知道不会有人真爱她了，她再也经不起细细端详，她害怕眼角的皱
纹，这日益憔悴的模样。她知道你们男人，需要女人的时候甜言蜜语，等
满足了，厌倦了，就又去找新欢，再见到年轻漂亮的女人，立刻就又有说
有笑，可一个女人的青春又能有几年？这就是女人的命运。她只有在夜里
，在你床上，你看不清她的皱纹，给你享受的时候，你才会说几句感激的
话，你听她讲下去！她说她知道你要甩她，你那一切不过是借口，好乘机
摆脱，你不要讲话。

放心好了，她说她不是那种女人，死缠住男人不放，她也还能找到别
的男人，她会自找安慰。她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要同她谈事业，到她有一
天找不到男人的时候，她自然会去找一个所谓的事业。可她不会去管别人
的闲事，替人牵线作媒啦，或是听别人往她这里倒苦水。她不会去当尼姑
，你不要假笑，庙里现今也只收小姑娘，都是做做样子，给外国人看。现
今招的这些尼姑也照样成家，一样有家庭生活。她会为她自己着想，领一
个私生子，一个野种，你听她说！

你难道能给她个孩子？你能让她生下来吗？她要一个你的种，你给吗
？你不敢，你害怕了，你放心吧，她不会说是你的孩子，他没有父亲，是
他母亲放荡的结果，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谁是他的父亲，你她算是看透了，
只能去骗骗小姑娘，可她们真懂得爱？真会疼你？像妻子一样关心你？女
人身上不只有女性，不只是你们发泄性欲的工具。一个健康的女人，当然
需要性爱，可不是性爱就能满足的，一个女人的本性还是做妻子，要一个
正常的家庭。你找谁都免不了要依附你，是女人就要依附在男人身上，你
又有什么办法？可未必能像她这样心疼你，像母亲疼爱孩子，在她怀里你
不过是个可怜的孩子。你贪得无厌，不要以为你还强壮，你也很快会老的
，你就什么都不是。你玩姑娘去呀，可最终，你也还是她的，最后也还得
回到她身边，只有她能容忍你，你的弱点她都能宽容，你还哪里去找这样
的女人？

她已经空了，她说她没有感觉，已经被享用尽了，只剩下一副空洞的
躯体，像落进无底的深渊，上下不着边际，一张飘飘荡荡的破网，缓缓的
，就这么堕落下去，她不悔恨，她生活过了，如此而已，也爱过，也算被
爱过，剩下的像一碗无味的剩茶，泼了也就泼了，无非是一样的寂寞，再
没有冲动，还有点冲动，也像尽义务，一条断残的血污的蛇肉，是你砍的
，你手段够残忍的，她没什么可以悔恨，只怪她自己，谁叫她生来是女人
？她再也不会半夜里发疯跑到街上，坐在路灯下一个人去傻哭，也不会歇
斯底里叫喊着往雨里跑，叫急煞车再吓一身冷汗，在悬岩上也不再有死的
恐惧，她身木由己，已经掉下去了，这张谁也不会再捡起的破网，剩下的
日子没有色彩，就这么随风飘去，等有一天堕落到底，就乖乖死去，她不
像你，那么怕死，没你们那么懦弱，这之前，她心已经先死了，女人受的
伤害比你们男人多得多，被占有的第一天起，肉体和心就被你们揉搓，你
还要怎样？

你要扔就扔吧！不要同她讲那些好听的话！这都安慰不了她，并不是
她绝情，要恶，女人比男人更恶，因为女人受的伤害比你们多！只有忍耐
，她还能怎样报复？女人要报复起来��她说她没有报复你的意思，
她只有忍受，她什么都忍受了，不像你们有一点痛苦就叫喊，女人比男人
更敏感。她并不后悔成为一个女人，女人也有女人的自尊，说不上骄傲，
她总之并不后悔，来世投股也还愿意再成为一个女人，也还愿意再去经受
女人的这些苦难，也还想再去体会初产的那种痛苦，第一次做母亲的那种
快乐，那种撕裂后的甘甜，再去享受处女的第一次悸动，那种惶惶不可终
日的紧张，那种不安定的目光，接触到男性的目光的那种慌张，那种被宰
割止不住流泪的疼痛，她都愿意再经历一次，如果还有来世的话，你记住
她好了，记住她给你的爱，她知道你已经不爱了，她自己走开就是了。

她说她要一个人向荒野里走去，乌云与道路交接之处，路的尽头，她
就向那尽头走去，明知其实是没有尽头的尽头。路无止境伸延，总有天地
相接的那一点，路就从那里爬过去，她无非顺着云影下那条荒凉的路，信
步走去。那漫长的路的尽头，等她好不容易熬到，又伸延了，她无止境这
样走下去，身心空空荡荡。她不是没产生过死的念头，也想就此结束自己
，可自尽也还要有一番激情，她却连这种激情也消失殆尽。人结束生命时
总还为谁，还为点什么，她如今却到了不再为谁和不为什么的时候，也就
再也没有力量来结束自己，一切的屈辱和痛苦都经受过了，心也自然都已
麻木。

45

“你要走了？”她问。 “不是早晨七点的车？”我反问她。 “是的
，还有一会，”她又像自言自语。 我在收拾背包，把没洗的脏衣服全扎在
一起，塞了进去。我本打算在这县城里多歇上两天，把衣服全洗了，也恢
复一下疲劳。我知道她就站在我背后，正望着我，我没有抬头，怕受不了
她的目光，我可能就走不了，还会有更多的自责。

这小客房里，空空的，只有一张单人木床和靠窗口放着的一张小桌子
，我的东西全摊在床上。我刚同她从她房里过来，昨夜就在她房里过的，
躺在她床上，一起看着窗户泛白。

我是前一天从山区乘汽车出来，傍晚才到这小县城，在窗外这城里唯
一的长街上碰上的她。店铺都上了门面，街上行人不多。她在我前面走着
，我赶上了她，问文化馆在哪里？我是随便问问，想找个地方住下。她扭
过头来，算不得漂亮，却有一张讨人喜欢的白净的脸盘，艳红而厚实的嘴
唇棱角分明。

她说跟她走就行，又问我去文化馆找谁？我说找谁都行，能找到馆长
当然更好。她问我找馆长做什么？我说我收集材料。收集什么材料？又问
我干什么的？还问我从哪里来？我说我有证件，可以证明我的身分。

“能看看你的证件吗？”她挑起眉头，看来要过问到底。

我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蓝塑胶皮面的作家协会会员证，向她出示。
我知道我的名字早已上了内部文件，从中央机关发到省市地县各级，党政
和文化部门的主管都可以看到。我也知道各地都有那么一种好打报告的，
可以将我的言行根据文件所定的调子，写成材料上报。我的一些有过这类
经验的朋友告诫我，外出得绕开他们，少惹麻烦。可我进苗寨的经验表明
，有时出示一下这证件，倒还有些方便。特别对方是这么个年轻姑娘，没
准还能得到关照。

她果真盯住我，看我和证件上的照片是否相符。

“你是作家？”她问，眉头松开了。 “更像找野人的，”我想同她开
开玩笑。 “我就是文化馆的，”她解释说。 这就更巧了。我问她： “请
问你贵姓？”她说她的姓名不重要，还说她读过我的作品，还非常喜欢。
她们文化馆里就有间客房，专供乡镇上的文化馆干部进城时住宿，比上旅
馆省钱，也还干净。这时候人都下班了，她可以领我直接到馆长家去。

“馆长没有文化，”她开始关照我了，“可人还满好，”她又补充道
。这位上了年纪矮胖的馆长先要过我的证件，看得非常仔细，照片上盖的
钢印自然不会有假，随后慢吞吞考虑了一番，满脸这才堆起笑容，把证件
还给我说：

“上面下来的作家和记者，通常都由县委办公室和县委宣传部接待，
再不，就县文化局长出面。 我当然知道这县文化馆长是个清水闲差，安排
到这职位上的干部就像人老了无人关照被送到养老院一样。他即使看过那
一类文件，未必有那么好的记性。碰到这么个没文化的老好人算我运气，
我便连忙说： “我是个小作家，不必惊动这许多人。

他又解释道：

“我们这文化馆只开展些当地业余的群众性文化普及活动，比如说，
到乡里去收集民歌呀……”

我打断他说：

“我对民歌最有兴趣，正想收集些这方面的材料。

“馆里楼上那间客房不是正空着吗？”她于是提醒他，恰到好处，眼
光向我闪烁了一下她那份机灵。

“我们这里条件差，也没有食堂，吃饭你还得自己上街。”馆长说。

“这对我其实更方便，我还想到四周乡里去走走，”我接过便说。

“那你就只好将就些了，”他倒很客气。

我就这样住下来了。她把我领到文化馆楼上，打开楼梯边上客房的门
，等我把包放下，又说她的房间就在走道尽头，请我到她房里去坐坐。

那是一间充满粉脂香味的小屋，靠墙的小书架上放的一面圆镜子和好
些小瓶小罐，如今连县城的姑娘也免不了这类梳妆用品。墙壁上贴满了电
影招贴画，想必都是她崇拜的明星。还有一张从画报上剪下来的披透明轻
纱赤脚跳着印度舞的女演员的剧照。蚊帐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坐着个
黑白丝绒的小熊猫，这也是如今的一种时髦。唯有屋角里一个用本漆漆得
朱红光亮精巧的小水桶还显示出这小城特有的气息。我在大山里转了几个
月，同村干部和农民在一起，睡的草席子，说的粗话，喝的呛嗓子的烧酒
，进到这么个充满粉脂香味明亮的小屋里，立刻有点迷醉。

“我身上也许都长蚤子了，”我有些抱歉。

她不以为然笑了笑，说：“你先洗个澡，水瓶里还有我中午打的热水
，满满的两瓶，就在这屋里，什么都有。”

“真不好意思，”我说，“我还是到我房里，可不可以借用一下澡盆
？”

“这有什么关系？桶里就有清水。”说着，她从床底下把一个朱红的
漆过的水澡盆拖了出来，就手把香皂和毛巾都准备好了。“不要紧的，我
到办公室里去看一看书，隔壁是文物保管室，再过去是办公室，最那头就
是你那房间。”

“这里有什么文物？”我得找点话说。

“我也不清楚。你想看吗？我这里有钥匙。”

“当然，妙极了！’

她说楼底下是图书报刊阅览室，还有一个文娱活动室，排些小节目，
她一会儿都可以领我去看一看。

我洗完澡，身上散发着同她一样的香味。她来又给我泡上一杯清茶。
我在她小屋里坐着，不想再去看什么文物。

我问她在这里做什么工作。她说她是本地师范专科学校毕业的，学的
是音乐和舞蹈。可这里管图书的老太太病了，她得替她看阅览室，管理图
书借阅。啊，她来这里工作快一年了，还说她都快二十一岁了。

“你能唱这里的民歌吗？”我问。

“不好意思，”她说。

“这里有老的民歌手吗？”我转而问。

“怎么没有？离这里四十里的一个小镇上就有一个老头，能唱许多。
”

“找得到他吗？”

“你乘早班车去，当天可以回来，他就住在六铺，这镇子是我们县里
一个歌乡。”

可她说她可惜不能陪我去，怕馆长不答应，找不到人替她值班，要是
星期天就好了。不过，她可以打个电话到乡政府，都是熟人，叫他们关照
那歌手在家等我。回来的班车是下午四点。要我回来在她那里吃晚饭。她
说她横竖一个人自己也要做饭的。

她后来又讲到这镇上有个裁缝，是她小学一位女同学的姐姐，人长得
特别漂亮，真是少有的美人，皮肤那么白净，像个玉雕的人儿，你要看见
，准保—

“准保？”

她说她瞎说的玩的，她是说那姑娘就在六铺镇小街上自家开的裁缝铺
里做活，从街上过准能看见。可人都说她得了麻疯病。

“真惨，弄得没有人敢娶她，”她说。

“真有麻疯病得隔离起来。”我说。

“都是有人故意糟蹋她，”她说，“总归我不信。”

“她自己完全可以去医院检查，取得医生的证明，”我建议道。

“打她的鬼主意不成，人就要造她的谣，人心坏呗。证明又有什么用
？”

她还说她有个很要好的小姐妹，嫁给了一个税务所的，身上被打得青
一块、紫一块。

“为什么？”我问。

“就因为新婚的夜里她丈夫发现她不是处女！这里的人很粗野，心都
狠，不像你们大城市里的人。”

“你爱过谁吗？”我问得冒昧。

“有一个师专的男同学，在学校的时候我们满好，毕业后还一直通信
。可他最近突然结婚了，我没有料到。当然，我同他也没有确定关系，只
是一种好感，还没谈到这上来过。可我收到他来信说他结婚了，我哭了一
场。你不喜欢听？”

“啊不，”我说，“这不好写到小说里去。”

“我也没让你写。不过，你们写小说的，什么编不出来呀？”

“如果想编的话。

“她真可怜，”她叹了口气，不知感叹的是镇上的那位女裁缝还是她
那位小姐妹。

“也是，”我不能不表示同情。

“你来打算住几天？”她问。

“待个两天吧，休息一下再走。

“你还要去很多地方？”

“还有许多地方没去。

“你去过的这些地方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去。”

“你没机会出差？你也可以请个假，自己去旅行。”

“我也想将来能到上海北京看看，我要找你去，你还会认识我？

“为什么不？

“那时候你早就把我忘了。”

“看你说的，你也太贬低我了。”

“我是说真的，认识你的人一定很多吧？”

“我这个职业，接触的人倒是很多，可爱的人并不多。”

“你们作家都会说话。你在这里不能多待几天？我们这里唱民歌的不
只六铺才有。 “当然可以，”我说。

我被包围在她那种女孩儿的温情里，她在向我撒开一张网，我这样估
猜她立刻又觉得不很善良。

“你累了吧？

“有一点。”我想应该从她房里告辞，问清了明天早起去六铺班车的
时间。

我没有想到就这样顺从了她的安排，也没睡个懒觉，脏衣服也没洗，
早起真去六铺跑了一天，而且一心等着回来同她见面。

我傍晚回来的时候，她菜饭都在桌上摆好了。煤油炉子点着，还炖了
一小锅汤。见她做了这许多菜，我说我买酒去。

“我这里有酒，”她说。

“你也喝酒？”我问。

“只能喝一点点。”

我把从汽车站对面的小饭铺里买来的荷叶包的卤肉和烧鹅打开，这县
城里还保留用荷叶包卤菜的习惯。记得我小时候，饭店里总用荷叶包肉食
，有一股特殊的清香。还有走动时格支作响的那楼板，她房里挂的蚊帐造
成的这种幽室的气氛，以及角落里那个用本漆漆得朱红发亮小巧的水水桶
，都令我觉得回到了童年。

“你见到那个老头了吗？”她问，一面斟酒，居然是醇香的头曲。

“见到了。”

“他唱了吗？”

“唱了。”

“他还唱了那种歌？”

“什么歌？”

“他没给你听？懊，当生人面他不肯唱的。”

“你是说那种赤裸裸性爱的情歌？”

她不好意思笑了。

“有女的在场，他也不唱。”她解释道。

“这得看人，要他们熟人之间，有女人在还唱得越欢，只是不让小姑
娘在场，这我知道，”我说。

“你得到些有用的素材不？”她转话题了。“你走后，我一上班就给
镇上挂了电话，请乡政府的人通知他，说有个北京来的作家专门去采访他
。怎么？没通知到？”

“他跑买卖去了，我见到了他老太婆。”

“那你白跑了一趟！”她叫起来。

“不能算白跑，我坐了半天的茶楼，还是挺有收获。想不到这乡里还
有这种茶楼，楼上楼下全坐满了，都是四乡来赶集的农民。”

“那地方我很少去。”

“真有意思，谈生意，聊天的，热闹着呢，我同他们什么都聊，这也
是生活。”

“作家都是怪人。”

“我什么人都接触，三教九流，有个人还问我能买到汽车吗？我说，
你要什么样的车？是解放？还是两吨半的小卡车？”

她跟着大笑。

“真有发财了的，一个农民开口就上万的买卖。我还见到个养虫子的
，他养了几十缸虫子，一条蜈蚣的收购价少说五分钱，他要卖上一万条蜈
蚣��”

“你快别同我说虫子了，我最怕蜈蚣！”

“好，不说虫子，讲点别的。”

我说我在茶楼里泡了一天。其实，中午就有班车，我早该回来洗我的
那些脏衣服，但我怕她失望，还是如她预期的傍晚回来更好，便又到周围
乡里转了半天，这我自然没说。

“我谈了几桩买卖，”我信口胡说。

“都谈成了？”

“都没有，我不过同人拉扯，没有真正做买卖的关系也没这本事。”

“你喝酒呀，这解乏的。”她劝酒。

“你平时也喝白酒？”我问。

“不，这还是我的一个同学路过来看我才买的，都好几个月了。我们
这里来客都少不了要请酒的。”

“那么，干杯！”

她挺爽快，同我碰杯，一饮而尽。

窗外戚戚擦擦的声音。

“下雨了？”我问。

她站起来看了看窗外，说：

“幸亏你回来了，要赶上这雨可就麻烦了。”

“这样真好，这小屋里，外面下着雨。”

她微微一笑，脸上有一层红晕。窗外雨点僻僻拍拍直响，不知是这房
顶上还是邻近的屋瓦在响。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问。

“我在听雨声，”她说。

片刻，她又问：

“我把窗关起来好吗？”

“当然更好，感觉更舒适，”我立刻说。

她起身去关窗户，我突然觉得同她更接近了。就因为这奇妙的雨，真
不可思议。她关好窗转身回到桌边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臂，我便搂住她身
腰拉进怀里。她身体顺从，温暖而柔软。

“你真喜欢我吗？”她低声问。

“想你整整一天了，”我只能这样说，这也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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